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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超过十万人的部队，一万多头骡马和毛驴·、两万多挑夫散布在险峻曲折的隘道上，沿着山路，走向怒吼的激流。武器装备的碰撞声和骡马的铜铃声回响在七千至八千码的深谷中。"
--中国远征军美军顾问团参谋长弗兰克·多尔回忆录
一个闷热的下午，我费尽周折在昆明的茫茫人海中找到了陈宝文老先生。他就是1944年5月11日的早上"沿着山路走向怒吼的激流"的十余万远征大军中的一员--前中国远征军第十一集团军作战参谋。
陈宝文毕业于黄埔九期，今年90岁，走路已经颤颤巍巍的了。自始至终老人都以一种温和平静的语气讲述他八年抗战里一天都没有离开过前线的经历。晚年的寂寞中，老人翻译了多尔将军回忆录的部分章节。回忆录是迄今为止对怒江战役的惟一完整的记录。
中国远征军里有一支4000多人的美国陆军部队，称为Y部队，提供中国军队指挥官的训练，制定反攻计划，供应武器、弹药、医疗和其他装备。多尔准将就是Y部队的参谋长。
在那个应该载人史册的早晨，当太阳升起的时候，青年才俊陈宝文渡过了怒江，与千千万万的从军青年一样充满了自豪--我们民族历史上第一次抵御外辱的战略反攻开始了!正如军政部长何应钦在承诺多尔将军的出兵要求时所说的："这个事实，在中国过去一千年的历史上从未有过。"
就在他们渡过怒江之后2 5天，1944年6月6日盟军在地球另一面的法国诺曼底登陆，开始了代号为"霸王行动"的作战计划。就像怒江战役改变了中缅印战区的进程一样，诺曼底登陆决定了欧洲战场的胜败格局。除了作战的规模不同，在战役时机的选择、战役阶段的进程以及战斗的惨烈程度都有许多的相同之处。它们之间的不同只在于，当胜利的旗帜降下之后，每逢诺曼底的纪念日到来时，盟军的老兵们一次次地接受着全世界的致敬，那样威风，那样荣耀。而每年的5月11日，整个怒江的两岸却静悄悄的。年复一年，西南季风带来的雨季准时来临，农民赶着慢吞吞的水牛犁地耙田，准备一茬又一茬的栽种。我们民族有史以来最壮烈的远征，已经悄无声息地湮没在高黎贡的密林之下，湮没在怒江永恒的流淌之中了。
2005年5月11日，战争结束整整60年之后，我沿着远征军反攻的路线踏上了追溯历史的旅程。
我理解多尔将军为何望文生义把怒江称作"愤怒的河流"，我见过怒江最可怕的河段，那是在怒江上游。迅急的江水咆哮着，淹没了两岸的一切声息。也许是受全球变暖的影响，2005年5月的怒江已经没有60年前那么大的脾气了，迟迟不到的雨季，让混浊的江水显得疲惫和困顿。
怒江发源于青藏高原，穿越横断山脉，流经掸邦高原，流入印度洋。西岸是屏障般巨大的高黎贡山，江面海拔700多米，一年到头不分季节地炎热，12月的气温都可以到31摄氏度。在：3000多米的山顶，依然也是不分季节的寒冷，一下雨就变成冻雨和雪雾。
翻过高黎贡山有三条必经之路，那都是千年古商道--北斋公房、南斋公房和分水关。古道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司马迁在《史记》里提到的"蜀身毒道"，即四川到印度的古道。年年岁岁，人缅的行旅商客、戍边的军队和屯垦的移民把那路都深深地踏入了山体，成了大山的一部分。1944年5月中国远征军第11集团军和第20集团军分左翼和右翼，沿怒江200多公里长的战线上，从5个渡口渡江向日军阵地发起进攻。右翼的20集团军主力从猛古渡、粟柴坝渡过江，攻略目标是北、南斋公房和腾冲方面之敌；左翼的11集团军从惠通桥一带过江，攻击松山、龙陵的守敌。
阳光下的高黎贡山美极了，古道穿越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核心地带，盘旋在古木苍苍的林海里。但是，只要下雨，IU里就变得如地狱般恐惧，小路成了流淌的山溪，泥泞处，泥沼没膝，连四条腿的骡马都站不稳。狭窄陡峭之处临着深涧，蛇、蚂蟥和蚊虫全都冒了出来。
选择在5月里过山是个冒险的决定，本意并不是想获得当年中国远征军的体验。拜今年"大旱之福"，我没有遇到一滴雨，因此无沦如何也想不出各种回忆录、口述史和战史中记载的恐怖。
5月开始的怒江战役，是～场为了一条公路而进行的战争。在滇缅公路被切断，中日两军隔江对峙的两年多时间里，中国战场所需的战略物资，全部依赖"驼峰航线"。但是，每月44000吨的空运量对中国的抗战来说只是杯水车薪。而美国要同时面对亚洲和欧洲两大战场，援助中国就能在大陆拖住100万日军的兵力。恢复缅甸连接中国的交通线，并与新建的中印公路连接起来，就能使援华物资通过陆路从印度运抵中国，这被称作"史迪威的梦想"。
渡过怒江的战斗，不论对中国军队还是日本军队都是始料未及的。
日本人低估了中国人，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此衣着单薄、总是吃败仗的中国"老兵"会在最糟糕的雨季，进人世界上气候和地理都是最恶劣的地区，他们把这一地区称作"东方的毒药"。
中国军队也不知道，他们将在怎样的环境里迎战敌人。高黎贡山山势崎岖陡峭，仅有骡马难行之山道越高岭、历危崖间，这对反攻大军的补给供应极为不利。这是世界上海拔最高、最崎岖不平的战场进行的进攻战。守敌是日军56师团著名的山地部队148联队和113联队一部分，他们居高临下，在隘口、悬崖等战略要地修筑了紧固的防御工事，凭险死守。
我两次踏上北斋公房古道，一次是冬天，这次是与反攻同期的5月。渡江后的第一个阵地--灰坡，一片宁静，那是主峰下的一个山麓平地，俯瞰着江东岸及上山的小路。掠过树梢的风声里，叮咚作响的牛铃让一切显得那么旷远。-战争离你那么遥远，又是那么近，美丽的蓝色花丛下就是纵横交错的战壕，一直通到山崖前的炮阵地。
阵地前的开阔地上弹坑累累，雨季到来时，那是水牛们最惬意的牛滚塘。
这一仗是198师592团过江后的第一仗，历时十天三次苦战才攻克这个阵地，打通前往山顶的路。第一次攻击灰坡失利后，师长叶佩高想把减员过多的592团撇下休整。团长陶达纲，这位淞沪、赣北战役中的英雄向师长要求道："第三次攻不下灰坡，便是本人的成仁之地。" 陶团长后来在回忆录《滇西抗战血战写实》中写道："炮声、手榴弹声、喊杀声、号声 汇合成巨雷般的怒吼，震耳欲聋。各种火炮大发神威，山摇地动，这个争取生死存亡的战争景况，真是惨烈，凶猛到了极点。
血腥味火药味混在一起 ··"
仰攻，让中国军队付出极大伤亡。
山路成了血路，染红了箐沟里的溪流。
我在山下的四岭岗见到一位老乡，他记得一个恐怖的情景：战斗结束时，阵地上的死人密密麻麻。在他们的家门口，美军运输机空投下来的炮弹、子弹箱，像码柴火一样堆满了整个山凹。他说着，叫孙子到柴房里找出一颗引信还在的六零炮炮弹，只是已经锈蚀了。
战后几年里，像他一般大的孩子全靠捡子弹壳捡破枪烂炮买书上学。
不止是灰坡下的村庄，整个高黎贡山两侧，只要打过仗的地方，那千千万万的子弹壳，几乎养大了山下整整一代孩子，有人还靠子弹壳换回老黄牛。
吉野孝公是日军56师团驻云南遮放卫生队的卫生兵。1944年春，中国远征军云南部队渐已完成反攻准备，而日军师团主力已被调往缅北阻击中国驻印军的反攻，于是卫生兵、担架队、行李队、车队的非作战人员全动员起来，组成小分队增援腾冲。2月，吉野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来到了腾冲。
5月，吉野奉命到了高黎贡山。他到达的第一个阵地就是灰坡，到达的第一天晚上，就遇到了"在黑
暗中怒涛般涌了过来"的中国军人。头顶上照明弹如同白昼一般明亮，有人已经摔掉了手枪，展开了一场军刀对刺刀的混战。大炮在零距离射击，"炮火喷火的瞬间，前面的敌丛里，随着爆炸声，飞溅起巨大的火花 ·五六发以后，敌丛哑然无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万籁俱寂，只有时间在静静地流逝。静寂的夜色里，从炮弹击中的灌木丛里，传来敌兵细微的呻吟声，可能被炮弹打中受了伤。"
仰攻的中国军队不分白天黑夜地对吉野和他的部队进行波浪式的攻击，毫无喘息的机会。炮弹像雨点一样倾泻下来，美军的飞机不顾气候恶劣，用机枪一波又一波地扫射灰坡阵地。
就在陶达纲誓死以灰坡作"成仁之地"的那一仗里，吉野孝公写到："敌人已经逼近到距离我们四五十米的地方，他们似乎连抬下同伴尸体的时间都没有。从凹洼的地方爬上来的敌人，在我方重机枪的枪口下，像小山一样地在我方阵地前堆积。但我们赖以反击的重机枪，子弹已经所剩无几了。敌人立即在层层堆积的尸体上架起机枪，开始扫射。这样，我方机枪只能万般遗憾地沉默了。"．
接下来，吉野接到命令，烧毁全部信件和重要物品，处理军马，强行突围。
雨季给衣着单薄的中国士兵带来了很大的麻烦，美国十四航空队的飞机为此空投了一万件雨衣。但越往上走，海拔越高，电就越冷，雨也变成冰雪了。6月3日以后，雨越来越大，空投停止了，但战斗仍在进行，很多士兵就这样死去。"很难相信有哪支美国部队也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完成这种行军。"《最高海拔的战斗》曾这样记载。
今年春天，我在缅甸的曼德勒见到老兵张家氏，他告诉我："下雪，下雪，不停地下雪，没有办法，6月天，山上还在下雪。夜里冷得要死。一过江，每人只穿两件衣服，装一口袋米，几个手榴弹，其他什么都不准带。沿途都是死人，是中国兵，山顶上更是尸体累累。"
陶达纲写过在他面前死去的两个士兵："6月1日这一天，天气阴雨，高黎贡山上很冷。担架兵抬了两个兵来团部，是冷倒的，不能动了。摸他们的双手和头额两颊，都是冰冷的，他们双眼睁得大大的，还在不断转动。等卫生兵抬了热汤去喂他们，已经喝不下去了。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
相同的战场，相同的时间，吉野也记录了他的经历："寒冷，像魔鬼一样时刻威胁着我们的生命。…我身后一名士兵突然将手中的枪扔下飘满浓雾的山谷里，小声骂道：'狗目的混蛋!'他苍白的脸开始不停地抽搐起来。在他旁边的战友见状急忙拍他的脸颊，帮他按摩后背，但一切都已无济于事，他的身体一下子从战友们身边滑落，消失在雾中的山谷里。"
寒冷和饥饿造成了除战斗之外的最大减员。中国士兵可以去挖野菜找苦竹笋，而被铁桶一样地围着的日本人就惨了，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出掩体一步。打下冷水沟之后，陶团长在路上看到两个坑里泡着十几具尸体，他们的大腿、臀部和胳膊上都有刀割痕迹，有的深及骨头。
多尔将军也发现了日本人吃人肉的例子："我们和中国的一个营在高黎贡山西坡一个叫江苴的地方奇袭成功，当我们坤到了日本军的一个指挥部食堂时，美国的联络军官碰见了一个令人惊讶的吃人肉的例子：准备好的不同阶段的尸体像堆柴一样地在地上堆着，有一些尸体的部分位置被剥了皮，长条的人肉是从另外一些人身上割下来的；有几人仅留下了骨架，奇怪的是头、手和脚都完整地保留下来。许多长条人肉，显然是从手臂和腿部割下来的，正挂在树枝和绳子上晒干，有些还需要被割成适当长条以便在两口大锅里炖煮。"
多尔将军曾想到，要把日军所作所为的真实情况公诸于全世界，但他的意见被来自重庆和军事委员会的命令否决了。
我很困惑，亲身经历同一战场的吉野，在他的书里对于他的同胞吃人肉却没有提及一个字，只是很含糊地提到"战场上的人肉部队"，即困守冷水沟几乎全军覆没的148联队第二大队。为《腾越玉碎记》写后记的丸山丰，也是从腾冲战役里活着回来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他在后记里写了这样一句话："对于战场上的事，有的可以写，有的则不能写；有的想写，有的则再也不愿追忆。"我不知道，这句话的后面是否包含了日本军队吃人肉的事实。
对于在高黎贡山幸存的日本兵来说，逃回腾冲城的日子比地狱还恐怖。
6月，高黎贡山战役结束后，从北、南斋公房两条路追击过来的中国军队没有给日军喘息的机会，很快攻克了城外高地，完成了对腾冲城的包围，两万多兵力把个小小的腾冲城围得水泄不通，一点一点地夺取尺寸之土地。
腾冲自古是中国的出缅门户，中印公路在原来的设汁中是从密支那进人中国，经过腾冲到龙陵接上滇缅路，收复腾冲在战略上就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腾冲城是一个坚固的石城，面积约一平方公里，始建于明朝正统十三年(公元1448年)，为戍边将军杨宁、侯进井统领15000名西征将士所建。古老的腾冲石城，城高二丈，厚一丈八尺，周长七里三分，城垣下为巨石，上为砖砌，城外有护城河，四周是绿野田畴。日本人经营两年多的时间里，把一个石城改造成易守难攻的防御工事。
中国军队的战略是以炮兵和迫击炮轰击城内，不断用燃烧弹空袭，烧毁城内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当燃烧弹不再起作用的时候，空军军官鲍伯伯利韦塞上校试用超低空的跳炸向城墙轰炸，即水漂式轰炸。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但非常有效。一千磅的炸弹按计划炸倒了城墙，碎石形成一个斜坡，正好让攻击部队进入城中。
残酷的巷战开始了。
一位叫蔡斌的老兵在回忆录中写道："腾冲城里到处是枪声、喊杀声，一眼望去是烈火和硝烟。断壁残垣下，一堆堆的尸体，一股肥肉焦臭味，死尸味直呛得恶心。在进攻的路上，我们为了隐蔽身体，不得不扒开敌人腐烂的尸体，从一堆堆的蛆上爬过去。在受日军火力所阻，又找不到隐蔽的地方时，就只好把死尸堆起来做工事，让自己卧倒在恶臭的血水之中。有时一梭子机枪或一颗手榴弹炸在尸体上，弄得我们一头一脸臭烂的死人肉。"
我寻找过一位姓曾的湖南老兵，他经历过巷战中的更加血腥的白刃战。
9月初，腾冲城东北拐角，成了日本人最后的据点。13日那天，师里招募120个敢死队员，他是其中之一。临行时，部队为他们杀猪杀羊摆酒壮行，命令是要城不要人。黄昏来临，飞机轮番地炸，机枪不停地打，等一切安静下来时，他们带着短枪与刀，臂缠两条白毛巾被领进了城门。那是个月亮昏白的晚上，他们见人就杀，只要没有缠白毛巾的，一杀杀了一夜，眼睛都杀红了，有人死了刀都没松手。冲锋号吹响的时候，他还在砍，一直看到部队上来了，他才倒下去。战后他隐姓埋名，在毛家村做木匠。但是，等我找到他的村庄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玉碎"的不是侵略者，而是腾冲占城。
中国军队进入腾冲城的时候，城里已是片瓦无存。没有一片树叶上没有弹孔，没有一间房子的屋檐可以避雨。这个独一无二的古老石城曾经雕梁画栋，曾经富甲一方。几百年腾冲人走夷方、下南洋，在玉石厂支洞子，在占道上跑马帮，筑起了儒雅的魁阁和黉学、形成了繁华的街市和商号。但她还是毁了，与本应毁灭的敌人一道毁灭了，毁得那么惨。
6月初的时候，我在昆明见到斯多德上校的外孙女凯瑞。斯多德上校是配属在53军军部的美军顾问。战后他对女儿和孙女讲得最多的就是云南的故事。凯瑞到云南来参加一个志愿者团体教中学生英语。她说，她可以有好多地方选择，但选择云南是因为祖父的缘故。我给她看腾冲战役的照片时，无意间把战争结束的那一组放在了前面。她困惑了："祖父不是来保卫这座城市的吗?怎么还成这个样子?"
对一个从来没有过外敌入侵史的民族解释"焦土抗战"这个词，是困难的。我无法向她解释，只有经历过深重苦难和屈辱的民族，才会宁肯合掉美丽家园也要赶走侵略者!
弗兰克多尔也经历过这困惑。战斗结束后，一个由腾冲乡绅组成的代表团来见他。他们一再地鞠躬，一再地微笑。他简直不敢相信，他们谢谢他解放了这个城市!"解放?我们破坏了你们的家园，我把这座城完全毁了!你们怎么反来谢我?团长庄严地说：我们感谢所有的美国人，没有你们参与，我们现在还可能被小倭寇所占据，没有你们的帮助，我们的军队也不可能摧毁日军。
我一直目送着他们从我们门外的亭子走下山谷。午后山雾迷蒙，再一次使我想起一句话：神秘的东方，将会与它的闪烁的迷人风景一样长在。"
沿着青黑色的高速公路，大巴以120公里的时速向东，这速度几乎是60年前在滇缅公路上行进的JMc和雪佛兰的10倍。我渐渐远离滇西战场，远离高黎贡山，把那千千万万的死亡抛在了身后。崭新的公路笔直延伸，我越过车窗在大山的后面寻找沉寂已久的老滇缅路。断断续续的，老路狭窄弯曲陡峭的身影不时与新公路在澜沧江及其支流的两岸相遇。短暂的汇合，然后是久久的分开，就像那段历史的命运一样。
当胜利的旗帜降下的时候，一切都归于平静。战士复员为百姓，阵地重新被耕种，那些曾经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白骨也永远地消失了。西沉的太阳把余晖投向公路前方的群山，在一片灰暗的山峦之上，山巅是血红的，如同死去的士兵们的生命，在历史的暗夜里昭示着未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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